平安夜晚上十二点整，凯旋芭蕾突然醒来，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苹果。
我成了一个苹果。变成苹果的一瞬间，她就明白了这个事实，她刚刚才和舍友说晚安，现在却以几小时前送出的苹果的样子出现在训练员家里。
她现在正被放在训练员卧室的床头柜上，旁边堆着几本书，上面摆了个立式相框。照道理讲苹果不该有五感，但凯旋芭蕾却能“看”见四周，这很奇怪。不过马娘变成苹果这件事情应该更奇怪。
训练员已经睡了，就在床上。房间里只有苹果还醒着。
只能听到赶着回家的汽车咆哮而过。

“也许这只是一个梦，或者是一个捉弄人的圣夜奇迹，就像那个在圣诞节见到鬼的故事一样。”凯旋芭蕾告诉自己，“只要天一亮，我就会发现自己躺在宿舍里。”她笃定地想，毕竟她不可能一直当一个苹果。她的灵魂大概只是误入了这颗苹果，毕竟上面承载着她的心意——怀着恋心送出的礼物，带着一点点超自然要素也正常吧！
凯旋芭蕾就这样说服了自己。如此一来，眼下的难题就只剩一个了，那就是该如何打发后半夜的时间。她尝试着摇晃自己，期待苹果像公园的水塘里那些载人的充气轮子那样动起来，然而她到底还是一动不动——苹果就是这种东西，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有行动的。

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后，凯旋芭蕾干脆放弃挣扎，转而开始窥探训练员的卧室。她其实很早就好奇训练员的卧室是什么样的了。
当然，凯旋芭蕾知道自己变成苹果还有一个意外的好处，那就是她可以对着训练员把自己的心声一吐为快，甚至可以大喊大叫，完全不用担心被听见，也不会因为脸红露出马脚，毕竟她现在是个真真正正的红苹果了。

“是啊，有什么真心话就该大大方方地对他喊出来才好。”给自己打了打气后，凯旋芭蕾鼓足干劲，冲着熟睡的训练员连着喊了好几句，都是些“训练员我喜欢你”，“想和训练员在一起”，“成为我的恋人吧”之类的话，反正是凯旋芭蕾平时根本不可能说出口，只敢在脑海里幻想的那种。
只是，苹果怎么可能会发出声音呢？
房间里只能听到楼下传来由远及近，又慢慢远去的歌唱声，几个声部混乱地叠在一起，听起来那些跑调的“歌唱家”现在应该很开心，也许还有点醉酒。
凯旋芭蕾突然有那么一点点痛恨起几小时前的自己了，那时她为什么就选择了小声告白呢？为什么要在对方听不见的情况下告白呢？
她明明还打算让训练员听到的。

表白这种事除了要看人，还得看气氛。这两样到位了，表白便会像顺水推舟一样简单。几小时前，在某处塔上，对着远处灿烂的灯火，凯旋芭蕾轻轻地向训练员说出了自己的爱，还要求他捂住耳朵。当时她还很高兴，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马娘，脸颊都有些暖乎乎的。可是没过多久，她又有些后悔起来，如果训练员真的听到了告白，那会怎么样？想到这，凯旋芭蕾又慌忙摇头了。不管她其实完全没有想象过被训练员拒绝的情景，一直“如果我告白，他一定会答应吧”这种感情，没有危机，自然没有立刻确定关系的动力。至于这次唇语表白，大概是马娘的羞耻心和贪心在一同作祟吧。
不过没有被对方听见的告白又有什么意义？终究是空有余裕自我感动。凯旋芭蕾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，可就是做不出表态。摆在面前的障碍似乎仅仅只是一层所谓的羞耻心，但如果只是像苹果一样，那就连一张纸都破不了。

即使在平安夜，午时也难免冷清，时间都显得粘稠而漫长。透过窗帘的月光若有若无，反而把本来暗得纯粹的房间搅得一片浑浊，一切的边边角角都迷蒙不清。
苹果突然对未来恐慌起来:为什么她会变成苹果？为什么是她变成苹果？如果她还是苹果，那今天早上躺在宿舍的她的身体会怎么样？消失吗？还是一睡不起？又或者她本就是个苹果，只不过以为自己是凯旋芭蕾？
无事可做，空想只会徒增恐慌。苹果干脆像一个真正的苹果一样什么都不做，等着新一天的到来。

不用数羊，不用冥想，苹果靠着发呆消磨时光。慢慢的，苹果的轮廓在黑暗中清晰起来，颜色也逐渐红润，直到在隐约的光线里泛起光泽。天亮了。
苹果期待的一切都没有发生，她没有变回凯旋芭蕾。
“那么，现在的凯旋芭蕾在干什么？”苹果本应该悲伤，但是几个小时的苹果经历居然让她有些淡然了，“可能还在睡觉吧。”
不过，苹果没有放弃希望。她还是希望自己是凯旋芭蕾，更希望自己能变回去。

这样的清晨，训练员被一通电话吵醒，翻身抓向手机。已经迟钝了的苹果又燃起热情，仔细聆听话筒里的内容。
凯旋芭蕾不见了。
电话另一头的舍友好像快要哭出来了，一直在不停地道歉，虽然凯旋芭蕾在睡觉时失踪似乎不是她的责任。说来惭愧，明明失踪的事是对方哭着说出来的，但苹果的心里却高兴得炸开了花。虽然证据不足，但她却笃定了自己就是凯旋芭蕾，笃定了自己还是自己。

喜悦中，她感觉自己被碰了一下，就滚落到地上，伴随着几声闷响，她身旁的书和立式相框也在乱中敲在地上，略显尖锐的框角给她身上磕了一个洞。是训练员急着穿衣服，不小心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带倒了。
训练员很快就把东西都捡了起来，放回原位。接着他就穿完衣服，出门去找凯旋芭蕾了。离开前，他还不忘关掉卧室里的暖气。

刚才被敲出的伤口传来阵阵痛感，不同于平常的痛觉，而是一种自己在“流失”的预感。这感觉让苹果从高兴中有些清醒过来。
虽然确定了自己就是凯旋芭蕾，但除此之外她没能取得任何进展，明明就在训练员的房间，却不能和他沟通，这就是所谓“最遥远的距离”吧。不止如此，一个更让她害怕，以至于不敢去想象的可能性出现在了她的心中:如果训练员找到了凯旋芭蕾……
然而苹果又能做什么呢，还是等待吧。

她感觉自己在流泪，果皮破了，汁水在里面汇集。一股悲伤涌上心头，她突然想要哭，这让果汁从伤口处聚成水珠，像真正的眼泪一样缓缓滑落，伴随而来的还有剧痛，好像内在的东西被抽出，好像后脑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向下滑落到脖颈。
苹果陷入了短暂的恍惚，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:她终于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动了！只要不断地把果汁从伤口处逼出来，她就能控制那些汁水的流动，毕竟它本就是苹果的一部分。不过这样做就会导致方才的剧痛，她不想继续承受下去……

难道就要坐以待毙吗？她开始质问自己。
你才不是苹果！你是凯旋芭蕾！你还有重要的人！你还有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！
她忽的燃起了斗志，大概是因为不甘。总之她下定决心了要把那句话说出口，哪怕要耗尽自己也罢，即使她真的只是一个苹果，关于凯旋芭蕾的记忆都是借来的，一夜的意识是恶趣味的生命捏造的，就连对训练员的爱也是假的，她也要把那份恋心告诉他，告诉他有一个自卑的存在把他视为支柱……

果汁缓慢而艰难地在床头柜上爬行，想要留下一份可以辨认的字迹，但剧痛以及越来越冷的室温让汁水寸步难行。她只能改变计划，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。
爱心在这个时代被滥用，失去它本有的浪漫，但此时，对苹果而言，这颗狼狈的心就是她的全部。
几乎是要被榨干了一般，苹果的表皮起了皱，她终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。早已混乱空虚的思绪不允许她多想，她只是想:就这样吧，我累了……

圣诞节晚上十二点整，凯旋芭蕾突然醒来，发现自己躺在训练员的床上，床头柜上的苹果不翼而飞，只留下一个爱心的浅痕。屋子很冷，她不得不扯紧被子裹在自己身上，来不及害羞。
这时开门的声音传来，疲惫而绝望的身影走进房间，看见她在月光中的轮廓，哑口无言。
凯旋芭蕾由衷微笑起来。这就是圣诞夜的奇迹吧！
于是她张开双臂，泪珠在月色清辉下划出银色的弧。
“……能和训练员相遇，我真是幸福呢……”
当时只敢用唇语说出的爱意，此时却又从嘴边退回心中。
“我爱你。”

凯旋芭蕾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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