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起来，我家里的花最近开了不少哦。”
“蝴蝶兰这种就不用说了，你知道的吧？花期特别特别长，不过大家总说看起来有点像假花，哈哈，绣球花大概好一点吧，而且也好看，颜色淡淡的，用来插花也很漂亮……我下次送你一支好了？”
“……里姆哈特。”
雷诺哈特皱眉，打断了他对自家花盆喋喋不休的感想。里姆哈特眨眨眼，终于露出抱歉的微笑。
“抱歉啊。”他也确实是这样说的，接着，桌子一边的椅子被拉开，他和雷诺哈特面对面而坐，房间中只有他们俩。
“可以开始了。”里姆哈特终于进入了正题，“今天的心理咨询……要说点什么呢？”
“……”
“我刚刚在想，”雷诺哈特瞥了他一眼，“其实你没必要和我道歉吧。”
“是吗？但刚刚那个话题你似乎不感兴趣……在这里的话，还是选择双方都喜欢的话题更好吧。”
“你不是在哪都会选择对方更喜欢的话题吗？”
“嗯……？你是这么想的吗？”
“我怎么想的重要吗？得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吧。”
雷诺哈特用手指敲着桌面，似乎在假装自己指尖下是木制的钢琴。里姆哈特端详他的动作，又开始下意识思考，几乎像是一种职业病——这是下意识的动作吗？他为什么这么做呢？这会说明他正在想什么吗？
手指最终在桌面落出最后一下，雷诺哈特的手停下来很久后，里姆哈特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已经被对方注意到了。他端详雷诺哈特时，对方也在盯着他，这又会是在想什么呢？
“不要想我了。”里姆哈特觉得雷诺哈特似乎有些不耐烦，“我刚刚不是在问你吗？”
“嗯……问我的想法？”
“我不可以问吗？”
“也是，都心理咨询了……当然需要坦诚一点，你和我的想法会一样吗？”
“没人想法会一模一样的，里姆哈特，有这种追求的人大多都是圣人一样的品格。”
雷诺哈特又开始敲桌面：“你也是。”
“嗯……我吗？”
“你不会以为我在夸你吧？”雷诺哈特瞪大眼睛。
“倒也不至于，不过确实觉得你今天说话有点——”
“因为我们前几次谈话都毫无进展！里姆哈特！”雷诺哈特突然不满地叫起来，“搞清楚点吧，你知道我们正在干什么呢？”
“心理咨询……而我正在想，别担心。”
里姆哈特揉揉太阳穴，还是开始头疼起来。他有没告诉雷诺哈特的事——他和雷诺哈特一样，对现状感到一筹莫展。
他们都在想什么呢？里姆哈特少见地觉得茫然。真奇怪，他明明很擅长和别人相处，可雷诺哈特总在这方面对自己嗤之以鼻。
我难道其实不擅长干这个？里姆哈特盯着桌子上的笔，陷入了沉思。
“好了，就现在。”雷诺哈特突然又开口，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……在想你的事。”里姆哈特承认了这点，“有时候，我不知道我们的谈话要怎样才能平稳地进行下去。”
“你为什么一定想要让我们的谈论平稳呢。”雷诺哈特托着下巴，“平静到像一潭死水一样的气氛，你会喜欢？”
“是你的想法有些偏激吧？”里姆哈特采用一种谆谆善诱的语气，“为什么那样就算是一潭死水？”
雷诺哈特不回答，视线偏移到桌子的边缘。
只不过是一只鱼缸，两尾金鱼挤在玻璃缸里，尾鳍缓慢地摇摆。
“金鱼。”里姆哈特笑了笑，“放在这里也能调节心情吧。”
“要是看看鱼就能调节心情，要心理咨询师干什么。”雷诺哈特跟着他笑，语气当然完全不一样，“说回那个话题吧，努力地想和所有人搞好关系，保持友好态度，你不会疲惫吗？不会厌烦吗？”
“啊，和它们差不多吧。”
雷诺哈特眯起眼睛，指向一直放在那的鱼缸：“一直呆在一成不变的地方，一直只能围着固定的范围打转……和你做的事其实差不多吧。”
“但它放在这儿至少是有意义的。”
“什么意义？”
“刚刚已经说过了，调节心情。”里姆哈特顿了顿，“……虽然刚刚被你否决了呢。”
“因为你那套在我这里没用。”雷诺哈特说，“露莎卡介绍我时没和你说过吗？”
金鱼又转了一成不变的一圈，金红色的鱼鳞与鳍如同一团翻开的花朵。
“你知道吗，里姆哈特。”雷诺哈特说，“鱼如果一直呆在一个地方，不去给它换水，不仔细照顾它，它就会生病，鳞一片一片脱落，最后死掉。”
“所有物种，大抵都是一样的特性……”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，“即便不会直接到病死的程度，心也会出问题。唉，里姆哈特，这些话还用我对你说吗？露莎卡说过你是个优秀的心理咨询师。”
“是吗？”
里姆哈特愣了愣，一时间接不上他的话，毕竟他给露莎卡做心理咨询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他有些想不起来。
雷诺哈特没有再说话，他托着下巴，看里姆哈特发着呆一般思考，又突然回神，和自己重新对上视线。
“你究竟在想什么呢？”他问雷诺哈特。
“我已经说过了，那不重要。”雷诺哈特说，“要看你是怎么想的。”
“是感到喜悦吗？还是感到哀伤呢？里姆哈特，你是怎么想的？”
“……”
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
雷诺哈特把纸笔一推，手指又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敲了几下。
“但是，我还是要说一句，里姆哈特。”他说，“现在在做心理咨询师的不是你，别再弄错了。”
“……确实有点难啊。”里姆哈特苦笑，“明明给别人做心理咨询时觉得很轻松。”
“觉得难就慢慢适应吧。”
雷诺哈特眨眨眼，突然露出轻松很多的笑，又一次指了指那只鱼缸。
“送你了，怎么样？反正我也懒得打理，非想要照顾东西的话，帮我照顾鱼吧。”
“你照顾得不是也挺好的。”
里姆哈特摇摇头，还是把鱼缸端起来，水面轻轻晃动一下。
“多谢你了，医生。”
“在我们能真正开始之前，就别说谢谢了。”
白发的医生摆摆手——这就是暂时的结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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