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化初年大涝，黄河泛滥，赤地千里。沐王府在城外设粥棚，父亲亲自监督，不许下人克扣一粒米。我站在朱漆大门旁，看着灾民排成长龙，个个面黄肌瘦，眼里却燃着一点希冀的光。
队伍末尾，一个瘦小的女孩栽倒，怀里紧抱的破碗摔得粉碎。她挣扎着去抓散落的糠皮，手指被碎瓷割得鲜血淋漓。
“小姐，求您赏口吃的，”她抬头，干裂的嘴唇翕动，眼里噙着泪。
父亲示意嬷嬷将她扶起，又命人取来新碗，盛满稠粥。后来我才知道，她叫王小桃，全家七口人，只剩她一个。
回府时，她追着马车跑了半里路，直到力竭跪地，额头重重磕在尘土里。
“沐王府的恩情，小桃一辈子记得！”
声音飘在风里，一粒未落的雨。
奉化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，沐王府后花园的海棠已经迫不及待地绽开了第一朵花。我朱瑾媛正百无聊赖地倚在绣楼窗边，看着那抹粉红在春风中轻轻摇曳。
沐王朱珩乃家严，昔侍先帝万历左右，征倭寇有功，后外封浙江杭州府亲王。虽无地方实权及兵柄，然凭军中部旧、朝中故交之脉络，其势犹存。
"小姐，您怎么又趴在窗口了？要是让嬷嬷看见，又要说您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了。"王小桃端着早膳进来，看见我这副模样，立刻皱起了眉头。
我懒洋洋地转过身来，"小兆，妇女能顶半边天，运筹帷幄在人间。"
小兆是我给我的婢子王小桃起的浑名，日日这么说，已经成了习惯。
小兆她对我十分忠诚，甚至拉她进入扣扣空间都不在话下。
当然，我是不会福王那么厨圣的。
福王是当今圣上第三子，叫做朱常洵，备受恩宠，自幼颇受喜爱，皇上多次想立为太子，因百官阻挠而作罢，但后来染上了食人，这些事在宗室内早就流传多时了。
王小桃放下托盘，熟练地为我整理散乱的发丝，"小姐又说胡话了。"
我撇撇嘴，任由王小桃把我拉到梳妆台前。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，眉如远山，眼若秋水，这是嬷嬷常夸赞的，可我觉得自己若金笼之雀，虽美亦为囚徒。
"今天梳什么发式？"王小桃拿起象牙梳，轻轻梳理我的长发。
"简单些吧，反正又不出户。"我叹了口气，"家严岂非言今日考校琴艺乎？"
王小桃眼睛一亮，"小姐的琴艺在京城闺秀中可是数一数二的，王爷一定会高兴的。"
我摇摇头没有回答。父亲对我要求严格，琴棋书画样样都要精通，稍有差池便是长篇大论的训诫。有时候我真羡慕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儿，至少她们不必每日生活在规矩的枷锁中。
梳妆毕，更衣一袭青碧罗裙，腰悬父去岁诞辰所赐之和田玉佩。小兆说此色映我肤若凝脂，我却觉得是把自己包装成了玉匣锦衾之赠，随时准备展示给外人看。
"小姐，先用早膳吧。"王小桃摆好碗筷，一碗清粥，几样精致小菜，还有我最爱的桂花糕。
我正要动筷，窗外传来一阵扑棱声。我和王小桃同时转头，只见一只翠绿色的小鸟撞在了窗棂上，跌落在我窗前的花台上。
"呀！"我提着裙子就冲了出去。小鸟的翅膀受了伤，正惊恐地扑腾着。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，它在我掌心跳得飞快。
"小姐！快放下，小心它啄您！"王小桃紧张地跟过来。
"嘘，别吓着它。"我轻声说，用手指轻轻抚摸小鸟的羽毛，"往妆台上，将彼小竹篮取来，再觅些软布。"
王小桃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照做了。我把小鸟放进铺了软布的竹篮里，又让小兆去厨房要了些小米和水。
"小姐，您要，"王小桃一脸担忧，"要是让王爷知道，"
"父亲不会知道的，除非小兆去告密。"我眨眨眼。
王小桃立刻摇头如拨浪鼓，"奴婢怎么会！只是，小姐知道的，王府规矩多，"
”切，风键家长制，“我笑着捏捏她的脸蛋，"放心，待其伤愈，即纵之去。你看它多漂亮，此等翠鸟，京城罕见。"
王小桃叹了口气，知道拗不过我，只好帮我一起照顾这只鸟。我们给它取名"不速之客"，倒也有几分雅趣，把它藏在我闺房的屏风后面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，我在琴案前练习春江花月夜，不速之客在篮子里歪着头看我，黑豆般的眼睛充满好奇。王小桃站在一旁轻轻打着拍子，时不时偷学我的指法。
"小姐这段弹得真好，"王小桃赞叹道，"王爷一定会喜欢的。"
我正要回答，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小兆连忙示意我噤声。我们手忙脚乱地把不速之客藏好，刚整理好衣裙，嬷嬷就推门进来了。
"小姐，王爷命您申时去花厅展示琴艺，几位大人要来府上做客。"嬷嬷严肃地说，目光在我和王小桃之间扫视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。
"知道了，嬷嬷。"我端庄地答道，心里却七上八下。要是被发现在闺房养鸟，不知又要挨多少训斥。
嬷嬷离开后，我和小兆相视一笑，感到一丝难得的自由。
时值申时将至，发髻高挽，簪珍珠步摇。小兆为我持琴，相偕穿行曲折回廊，赴花厅之会。
花厅里已经坐了几位身着官服的客人，父亲端坐在主位，面容严肃。我向众人行礼后，在琴案前坐下，深吸一口气，指尖轻抚琴弦。
乐声流泻厅中，我渐忘怀紧张，身心尽付其中。恍惚间，若见春江潮水连海平之壮阔，若睹皎皎空中孤月轮之清冷。
一阵扑棱声打断了我的演奏。我惊恐地抬头，只见不速之客不知怎么从竹篮里逃了出来，正在花厅上空盘旋！客人们惊讶地抬头。
"这是，"父亲皱起眉头。
我的心跳几乎停止，脑中一片空白。小兆站在角落，脸色煞白。不速之客似乎也被这场面吓到了，慌乱中竟落在了父亲的肩头！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我等待着雷霆般的呵斥，却见父亲缓缓抬手，轻轻接住了那只小鸟。出乎意料的是，不速之客竟乖巧地站在父亲掌心，歪着头看他。
"好一只灵性的翠鸟。"父亲出乎意料地温和，"瑾媛，这是你养的？"
我不敢撒谎，低着头小声承认，"是女儿见它受伤。"
客人发出善意的笑。一位白须老者笑道，"沐王千金不仅琴艺高超，还有如此慈悲心肠，实乃难得。"
父亲将翠羽递给身旁的侍从，吩咐道，"好生照料，待伤愈后放归自然。"然后看向我，"继续弹吧。"
我如释重负，重新抚琴。后半段我弹得格外用心，仿佛要把所有的感激都倾注在琴音里。演奏结束，客人们纷纷鼓掌称赞。
"瑾媛近来琴艺确有长进。"父亲难得地夸赞了一句，虽然表情依旧严肃，但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骄傲。
离开花厅时，小兆悄悄拉住我的袖子，小声道，"小姐，王爷今天居然没生气！"
我抿嘴一笑，"父亲其实没有那么严厉。哪似福王狗东西，目光于我停不下。"
“我早就知道，那个朱常唔呜呜呜，”我捂住了她的嘴，“就算对方当众吃人，你不给我添麻烦，也是本分吧。”
回到绣楼，侍从已经将不速之客送了回来，还附带了一个精致的鸟笼。我轻轻抚摸不速之客的羽毛，心想这大概是我在王府中最惊险也最温暖的一天了。
晚膳时分，父亲派人送来了一盒上好的龙井，说是赏我的。我捧着茶盒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或许，这座王府的围墙之内，也自有其温情所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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