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瑶姬回到了裴瑄的小院。

裴瑄正在院中的石桌旁研墨，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，袖口挽起，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。见她推门而入，他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喜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然有礼的模样。

"瑶姬姑娘，你回来了。"

"嗯，昨日去寻了些线索，暂时没有家人的消息。"瑶姬撒着谎，在他对面坐下，"裴公子在做什么？"

"昨夜得了些灵感，想趁着天光好，将姑娘的画像润色一番。"裴瑄放下手中的墨锭，从书案上取过一叠画纸，推到她面前，"姑娘可愿一观？"

瑶姬拿起那叠画纸，一张张翻看过去。

有她凭窗远眺的侧脸，眉目间带着淡淡的愁绪，如同深闺中思念远人的少妇。有她低头浅笑的瞬间，唇角微扬，眼波流转，既有少女的娇羞，又有成熟女子的风韵。有她月下独坐的背影，白衣胜雪，长发如瀑，在银色的月光下显得孤寂而神秘。

每一幅画都极为精美，笔触细腻灵动，将她的容貌刻画得栩栩如生。

但最后一幅画，让她翻动画纸的手指忽然一顿。

那是一幅她从未见过的构图。画中的瑶姬立于一轮巨大的圆月之前，白衣胜雪，长发飘飞，容貌美得不似凡人。但她没有看向观者，而是微微侧首，仰望着那轮明月，仿佛在凝视着什么遥不可及的、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东西。

而她的眼神，不是瑶姬平日里那种柔弱无助的眼神，不是醉仙阁里那种媚惑勾人的眼神，而是一种极度孤独的、仿佛洞悉一切却又被困于其中的眼神。

"这是什么？"

"《瑶姬望月图》。"裴瑄轻声道，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，"在下画了许多姑娘的画像，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直到昨夜，在下独坐窗前望月，忽然想通了。姑娘的容貌虽美，但真正动人之处，不在五官，而在眼神。"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瑶姬脸上，缓缓说道：

"姑娘心中似有大苦楚。仿佛被困于一具不属于自己的绝美牢笼之中，看似拥有一切，实则一无所有。这种存在本身的荒谬与矛盾，才是最极致的美。"

存在本身的荒谬与矛盾。

瑶姬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
这句话落入她耳中，起初只是一个书生故作深沉的评语。但紧接着，某种更隐秘的触动开始在她意识的深处蔓延。

她发现自己在回味这句话。不是作为猎物的呓语一笑而过，而是认认真真地在咀嚼它的含义。

被困于不属于自己的绝美牢笼。

——等一下。

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：她刚才在等待他说完。不是装的，不是演的，而是真的、发自内心地在等。她在等他的下文。她想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评价她。她在乎他怎么看自己。在乎他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模样。

这完全不对劲。

一个猎物的看法重要吗？一块即将被吃掉的肉怎么评价即将吃它的人，有任何意义吗？

瑶姬的手中仍捧着那幅画，但她的视线已经失焦了。意识深处，某扇尘封已久的门正在被缓缓推开。推门的力量不大，但那门后透出的光刺眼得不行。

更荒谬的是——她，一个变成古代女妖怪的现代男人，居然在认真地和一个一千多年前的穷酸书生讨论"存在的荒谬与矛盾"。

这都是些什么鬼剧情？

就在这一刻，瑶姬眼前那层淡淡的、将世界染成血色的滤镜，猛地褪去了。

不是瞬间消失，而是像潮水一样，一层层地退去。先是裴瑄脸上那团温润的精气光芒暗了下去，然后是他身后墙壁上的灵气纹路渐渐隐没，最后连空气中那些游丝般的阳气浮尘也消失了。

世界的颜色恢复了正常。

裴瑄的脸不再是一团诱人的精气火焰，而是一张真实的、有血有肉的、带着真诚关切的人类面孔。她看到了他眉间因为长期皱眉而留下的浅浅纹路，看到了他眼角因为熬夜作画而泛起的淡淡青色，看到了他脸上那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略显苍白的皮肤。

她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。不是猎物，不是食物，而是一个人。

然后，一股极致的荒诞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。

李寻的人格，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了。

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：我，李寻，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社畜程序员，一个混迹深网论坛的终极乐子人，为了追求所谓的"存在的颠覆"，亲手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唐朝的美女僵尸。然后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用下面那张嘴把男人吸成人干。现在我居然在和一个一千多年前的穷酸书生搞哲学对谈？而且我还听得津津有味？我还真的被他说中了？

这是什么跨越时空的大型整活现场？

如果我当初在那个汉学论坛上发帖说"我穿越到唐朝变成美女僵尸后被一个古代书生用哲学金句破防了"——不对，发了也没人信，这种离谱程度已经超出了编段子的上限。

但紧接着，在那股荒诞感的顶点，另一种情绪悄然升起。不是恐惧，不是困惑，而是兴奋。一种久违的、纯粹的、发自灵魂深处的兴奋。

这种程度的荒诞，已经超越了他当初穿越时的所有预期。

他本以为变成活尸之后，就是单纯的吃吃喝喝，用美色猎杀男人，体验一下当女人的感觉，仅此而已。但他没想到，这条路上居然还有裴瑄这种角色。一个把他当成缪斯女神的纯情书生，一个用"存在的荒谬"来解读他的业余哲学家，一个明明欲望旺盛却偏偏要用艺术升华来压制肉欲的矛盾体。

如果这是一场游戏，那裴瑄就是那个最意想不到的隐藏彩蛋。

吃掉他？不。太浪费了，太无聊了。

他想看看这场游戏还能怎么发展。他想看看，当这个纯情书生最终发现，他心目中那个被困于绝美牢笼的悲剧女神，其实是一个以性为食、专门把男人吸成干尸的怪物时，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？

是崩溃？是恐惧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那个画面，光是想想就让他兴奋得浑身发抖。

瑶姬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。

"裴公子，"她轻声道，声音依然柔媚动听，"你画得真好。"

她的语气依然温婉，她的表情依然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羞涩与感动。但她眼神深处，那一闪而过的戏谑与算计，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了。

活尸的本能与乐子人的人格，在这一刻达成了微妙的妥协。不是不吃，而是还不到时候。

这个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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