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璃月的国旗沿着街道两侧的土坯墙一路铺展,被塞外的风卷得猎猎作响。攒动的人潮挤在警戒线外,无数只手在空中挥舞,无数张嘴喊着同一个名字,欢呼声、口号声撞在一起,震得脚下用青石铺就的高台都在微微发颤。卯润泽站在高台之上,身上的礼装被风掀起衣角,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,向着下方的人群挥动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眼角的皱纹在日光里舒展开来,像这片他亲手解放的土地上,纵横的沟壑。
人群的欢呼持续了整整一个多钟,直到日头偏西,巡视的队伍才缓缓驶离了主街,欢呼声被远远甩在了身后,最终消失在紧闭的院门之外。
这是延东县政府安排的临时居所,一座青砖砌就的屋宅,院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。卯润泽走进北屋的正房,在靠窗的梨花木椅上坐了下来,一路挺直的脊背终于松了些,却依旧像一杆立在地上的枪,不见佝偻。
跟着他走了十几年的警卫员周立新,端着搪瓷缸走进来,缸里是刚晾好的热水,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,递到他手里,划着火柴点燃。烟草燃烧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烟雾升起,模糊了老人脸上的倦容。
“主席,晚上还要接着巡视延东的乡镇吗?”周立新站在一旁,担忧地说,“您这些天连着跑了三个县,每天就睡了三个钟,我怕您这老骨头熬不住……”
“不用担心。”卯润泽笑着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的话,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腔里吐出来,“我这老骨头,还硬得很。”可他随后却敲了下椅子的扶手,“但我要你把接下来的话,马上转述给所有随行人员,一个字都不能漏。”
周立新挺直腰板,脸上的担忧换成了军人的肃穆:“主席您吩咐。”
“告诉他们,所有南巡行程全部提前取消。今天晚上,我们就回砚港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,眼里满是疑惑。南巡的行程是早就定好的,延东是倒数第二站,原本还要在这里待上两天,再去最后一个临山县。可他不敢违逆卯润泽的命令,只是压着心里的不解,低声问道:“可我们这一路南巡都顺顺当当的,老百姓都盼着见您呢,怎么突然就要提前结束了?”
卯润泽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。他看向窗外,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长,“因为有个人,见不得我好。”
周立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“是谁?是谁想要害主席您?”
卯润泽将烟卷凑到嘴边,又吸了一口,吐出一个名字,“森龙。”周立新的嘴张着,想要询问更多,最终还是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。他太清楚这位老人的性子,但凡他说出口的话,必然是心里已经有了数。他立刻并拢脚跟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:“是!我这就去通知所有人,立刻准备返程!”
他说完,就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,脚步又快又轻,不敢有一点耽误。
黄昏时分,延东县火车站的站台被全副武装的千岩军围得水泄不通。墨绿色的专列静静停在铁轨上,车头的蒸汽升腾,在暮色里凝成一团白雾。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,车轮缓缓转动,碾过铁轨的接缝,发出规律的声响,载着整支南巡队伍,朝着砚港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专列的主席车厢里,台灯的暖光洒在桌面上。卯润泽靠在窗边的座椅里,手里拿着一张《璃月人民日报》,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支新点燃的香烟。列车的轻微晃动透过座椅传过来,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,从连片的麦田,变成了浓黑的夜色。他的目光落在报纸的字里行间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些铅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。
就在这时,车厢门被轻轻敲响了。“报告主席!”门外传来随行参谋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卯润泽放下报纸,抬起双眼。参谋推门走了进来,并拢脚跟敬了个礼,“刚刚接到延东县警备司令部的消息,我们发车之后,他们在火车站抓获了一名携带烈性炸药的可疑人员。据他初步供述,他的目标,就是您乘坐的这趟专列。”
卯润泽的手指尖夹着烟,脸上不见惊慌,只是平静地开口问道:“那这个人,是自己想找死,还是背后有人派他来的?”
参谋的话还没说出口,车厢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。警卫员周立新冲了进来,手里攥着一份还带着油墨温度的电报,声音还在发抖,“主席!您快看看这个!砚港加急密电!”
卯润泽接过那份折叠的电报,展开纸页,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。
纸上的字写得很急,署名是汤宁、森立庭。信里写得清清楚楚,森龙与长子森成果密谋,趁卯润泽南巡返程之际,在专列上动手刺杀,同时号令南北十三城的嫡系部队同时起兵,武装兵变,夺权篡位。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把那场酝酿了许久的阴谋,赤裸裸地摊在了日光之下。
周立新站在一旁,手心里全是冷汗,后背的衣服也都被浸透:“主席!幸亏我们提前走了一天,要是按原计划发车,后果不堪设想啊!现在……现在我们该怎么办?”
卯润泽看完了电报,随手将纸页放在了桌面上。他将烟卷凑到嘴边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吐出来,遮住他脸上的神情。只有烟卷上燃尽的烟灰,在他说话的瞬间,落在电报纸上。
“你马上回电砚港警备司令部。”他开口说道,“让他们立刻对森龙实施抓捕,全程保密,不得走漏半分风声。同时,以中央军委的名义,向璃月全境所有千岩军部队下达通令,密切监视所有行动异常的部队,但凡有不听号令、擅自调动者,一律按兵变论处,即刻缴械,要快。”
“是!保证完成任务!”小周敬了一个军礼,转身冲出车厢。
车厢里又只剩下了卯润泽一个人。
专列在浓黑的夜色里疾驰。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,只有偶尔闪过的车站灯火,在玻璃上留下一瞬的光。
卯润泽拿起桌上的电报,又看了一眼,随手将它凑到了烟卷的火头上。纸页遇火,瞬间燃了起来,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纸上的字迹,将那些阴谋与背叛,一点点烧成了黑色的灰烬,落在了烟灰缸里。
他靠回座椅里,看向窗外的无边夜色,又吸了一口烟。
火已经烧起来了。
而他,必须在这场大火把整个璃月烧成灰烬之前,把它彻底掐灭。
砚港的上空,铅灰色的乌云已经堆了整整一日,像一块被铁匠反复捶打的冷铁,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。黄昏刚至,第一滴雨便砸了下来,随即便是倾盆的暴雨,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、朱红的门楼上、军营的铁皮屋顶上,汇成一片的嘈杂,仿佛要把整座砚港都冲进东边的海里。
往日里灯火通明的森家宅邸,此刻却陷在一片彻底的黑暗里。大门紧闭,门檐下的灯笼连烛火都未点,只有正厅的门缝里,漏出一点蜡烛昏黄的光,像濒死者喉咙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呼吸。暴雨砸在院墙上,顺着瓦当汇成水流,在青石板上冲出一道道沟壑,如同这正在无声分崩离析的森龙家族。
正厅里,蜡烛的光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,把满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得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。森龙坐在主位,粗黑的眉毛拧成一团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颗炒黄豆,指腹磨过黄豆粗糙的表皮,这是他戎马半生里,唯一能让自己沉下心的小动作。厅里站满了人,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军部亲信、跟着他从一路打过来的老部下,此刻个个脸色惨白,手里的茶碗凉透了也没人动一口,只有蜡烛的燃烧声,和窗外无休无止的暴雨声,在死寂的客厅里来回撞着。
有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,带着最后一丝的侥幸,“所以…… 情报是真的吗?卯润泽那老东西,已经回来了?”
没有人立刻回答他,直到雨声渐起后,他才得到回答,“是真的。警备司令部的内线半个钟前冒死传出来的消息,卯润泽的专列,入夜前就已经进了砚港地界。延东的炸药没炸成,他提前一天走了,我们的计划,全漏了。”
森成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手里的搪瓷杯砸在地上,瓷片四溅,凉透的茶水混着茶叶溅了一地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“不可能!我和父亲的计划天衣无缝!南北十三城的部队都提前通了气,专列的伏击点我们前前后后踩了三次,怎么可能有人发现!一定是出了内鬼!一定是!”
“住口,给我坐下!”森龙的声音不高,甚至连语调都没什么起伏,却像一块淬了冰的铁块,砸灭了森成果歇斯底里的嘶吼。他捻了许久炒黄豆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,跃动的烛火在他的脸上晃荡,一半浸在昏黄的光里,一半埋进浓黑的阴影中。
森成果到了嘴边的嘶吼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他踹了一脚身侧的硬木椅子,随即重新坐回原位,厅里再次陷入死寂,只有窗外的暴雨无休无止地砸在院墙上、青石板上,间或夹杂着烛芯裂开的细碎轻响,衬得这满屋子的绝望更重了几分。森龙的目光扫过满厅的人,那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军部亲信,那些跟着他从战场的冰天雪地里爬出来的老部下,此刻个个面如死灰,手里的茶碗凉透了也没人动一口,有人的手在桌下微微发抖,有人眼神躲闪,不敢与他对视。
他太清楚这些人在想什么了。兵变事败,谋逆的罪名扣下来,不止是掉脑袋,还要牵连亲属。他们跟着自己,是为了从龙之功,是为了更高的权位,更多的荣华,不是为了跟着他一起上刑场,挂在城门楼上示众。
“现在追究谁的责任,揪谁是内鬼,都已经没有意义了。” 森龙终于再次开口,他将手里捻了许久的那颗黄豆扔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“卯润泽已经回了砚港,警备司令部的人,恐怕此刻已经在路上了。我们没有时间互相猜忌,更没有功夫翻旧账。”
他抬眼,目光落在长子身上,“成果,我需要你立刻动用你在砚港千岩军司令部的所有职务便利,调动一列军列,加挂三节装甲车厢,备足燃油、弹药与干粮,凌晨三点前,必须停在砚港西站的备用轨道上。”
森成果眼里满是难以置信,“军列?父亲,您要去哪?”
“去至冬。”
这个词从森龙嘴里吐出来,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巨石,在客厅里砸响。森成果无法接受地抗拒:“至冬?您的意思是,我们要逃去国外?要寄人篱下,去求那些毛熊人?”
“不然呢?” 森龙的声音冷了下来,他看着这个被野心冲昏了头的儿子,眼里闪过失望。他一辈子都在给这个儿子铺路,教他权谋,教他驭人,却终究没教会他,绝境里最没用的就是可笑的自尊心。“留在璃月,我们已经没有半分立足之地。卯润泽不会给我们任何翻身的机会,谋逆的罪名,足够让我们所有人的脑袋,都挂在砚港的城门楼上示众。轻则在监狱里过完下半辈子,重则脑袋落地,世世代代都顶着个叛国贼的骂名。”
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手指尖,那是他在作战会议上敲定最终方案时的习惯:“如今能躲开璃月司法管辖的,只有枫丹和至冬两个去处。枫丹远隔重洋,我们连出海口都未必到得了,就会被海防舰队拦下来。除了至冬,我们别无选择,只能去那里寻求政治庇佑。”
亲信们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,混杂着窗外的雨声,乱成一团。
“各位稍安勿躁。” 森龙抬手压了压,喧哗声瞬间停了下来,满厅的人都看向他,等着他拿主意。戎马半生攒下的威望,哪怕到了这般绝境,依旧能镇住场子。“各位放心,我早年去至冬治过胃病,待过两年,和至冬的几位核心人物也算熟识,有几分私交在。况且现在至冬一心想对付璃月,巴不得我们这边出乱子,我们手里握着璃月的边防布防、军队建制、中央核心的所有内情,对他们而言,我们的价值,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得多。至冬人必定会帮我们,也必定会给我们容身之地。”
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,砸进了众人慌乱的心里。私语声渐渐平息,满厅的人对视几眼,最终都齐齐看向森龙,一并点头。事到如今,逃往至冬,是他们唯一能活下去的路。
“既然都没异议,那就立刻动起来。” 森龙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,“所有人立刻回去销毁所有文件、信件、往来记录,带好随身的武器与金银,两点整,准时在城西的马厩汇合,晚到的人,我们不等。丑话说在前面,谁敢在这个时候动歪心思,去向卯润泽告密,我森龙就算是死,也会先拉着他垫背。”
满厅的人齐齐应声,不敢有耽误,纷纷转身冲出正厅。原本挤满人的屋子,瞬间空去大半,只剩下森龙、森成果,还有两个贴身的属下。磅礴暴雨还在下着,院门外传来了马车轱辘碾过积水的声响,是提前安排好的接应队伍到了。外面的下属撑开浸满水的黑色雨衣,候在门口,等着森龙动身。
森成果跟在父亲身后,脚步踉跄。他看着父亲披上雨衣的背影,那背影依旧挺拔,却比平日里多出了肉眼可见的疲惫。他突然想起了什么,快步追上去,一把拉住了森龙的胳膊,“爸,豆豆…… 豆豆怎么办?我们不带她一起走吗?”
他侧过头,看向自己的儿子,厅里漏出的烛火落在他的脸上,那点深不见底的沉郁里,终于闪过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,快得像雨夜里的一道闪电。他的手伸进上衣口袋,手摸到剩下的几颗炒黄豆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,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些许。
他当然知道,泄密的人里,有自己的女儿。那封举报信署着森立庭的名字,警备司令部的内线,早前就把消息传了过来。他一辈子都在给儿女铺路,想让儿子继承自己的权位,想让女儿一辈子安稳无忧,可到头来,女儿却亲手把他推上了绝路。
“你妹妹她,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了。”雨水顺着森龙雨衣的帽檐滴下来,砸在他的衣襟上,“她不会跟我们走的。”
森成果还想说什么,却被森龙抬手打断了。
“快走吧。”他便率先迈步走出了正厅,走进了漫天的暴雨里。
马车在空无一人的砚港街道上疾驰,马蹄踏在积水的青石板上,溅起高高的水花。车窗被雨水糊得一片模糊,只能隐约看到路边建筑的黑影飞速向后掠去,间或有千岩军巡逻队的照明灯扫过,又很快消失在雨幕里。车厢里一片死寂,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哐当声,还有森成果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。
森龙靠在车厢的角落里,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。三十年前,他和卯润泽带着千岩军打进砚港,赶走旧军队的那天,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天。那时候他们是袍泽,是兄弟,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友,挤在一间漏雨的民房里,就着雨水啃冷硬的干粮,发誓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吃饱穿暖,不再受战乱之苦。可如今,他们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,他要杀了卯润泽夺权,卯润泽要抓他回去问斩。
以及唐智仁,自己亲手把那个因为家庭成分不好,而被抓入牢狱的少年,送入千岩军,并看着他后来成长为一名魔戒骑士,却被自己用来施行夺权诡计,被迫亲手毒杀了他。
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走到了今天这一步?
是从卯润泽一次次削他的兵权开始?是从他看着自己一辈子出生入死,却终究只能屈居人下开始?还是从权力的滋味爬上他的心头,再也挥之不去的那一刻开始?
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了。人一旦为自己的罪行找到了借口,就会一步步滑向谷底。他早就在这里了,从他决定毒杀唐智仁的那天起,从他定下兵变计划的那天起,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马车突然猛地一顿,硬生生停了下来。
“主席!前面是千岩军的驻屯地,他们架了路障!” 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。
森龙睁开眼,一把推开了车窗。暴雨瞬间灌了进来,打湿了他的头发。前面的路口,两排全副武装的千岩军架起了拒马路障,钢枪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,长枪对准马车。路障后面,一个军官举着铁皮喇叭,声音透过雨幕传来:“前面的马车立刻停下!接受检查!否则我们将使用武力!”
森成果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己的父亲,“爸!怎么办?”
森龙的脸上没有表情,他看着前面的路障,看着那些对准他的枪尖,心里清楚,卯润泽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,这里只是第一关。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,回头就是刑场,往前,还有一线生机。
“冲过去。” 他像在战场上下达冲锋的命令,“全速冲过去,不要停。”
“可是主席,他们会杀了我们的!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 森龙的目光冷了下来,“在中央的罢免令下来之前,我还是军委主席。他们谁敢向我开枪?冲!”
车夫咬了咬牙,甩了一鞭子,骏马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,向前冲去。千岩军的长枪瞬间捅了过来,刺打在马车的装甲板上,发出沉闷的砰砰声,车窗的玻璃碎裂,玻璃渣溅了车厢里一身。森成果尖叫着缩到了座位底下,森龙却依旧稳靠在角落里,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他见过太多枪林弹雨了,这点场面,还吓不倒他。
马车狠狠撞在了拒马上,木质的拒马碎裂,骏马嘶鸣着冲过了路障,留下身后一片混乱的叫喊声,再次疾驰在雨夜里。
马车在半个钟冲进了砚港西站的站台。空荡荡的车站里,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亮着,墨绿色的军列静静停在备用轨道上。森成果提前安排好的驾驶员,正站在车头旁焦急地等着,看到他们的马车冲进来,连忙迎了上来,森龙其余的亲信随后也接连赶到。
“快!启动列车!立刻发车!” 森成果一把揪住驾驶员的衣领,嘶吼着命令道。驾驶员不敢违逆,连忙转身爬进了驾驶室。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,车轮转动,碾过铁轨的接缝,发出规律的声响,载着一行人,驶入了无边的黑暗与暴雨之中。
森龙站在驾驶室的窗边,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砚港。那座他守了一辈子、争了一辈子的城市,最终消失在了雨幕里。站台上传来了追赶而来的千岩军的叫喊声,却都被列车的轰鸣与暴雨吞没,越来越远,最终彻底消失。
他们逃出来了,至少现在,他们逃出来了。
“主席,我们往哪个方向开?” 驾驶员颤着声问道,手紧紧握着操纵杆,不敢有松懈。
“往北。” 森龙的没有任何犹豫,“一直往北开,越过边境,去至冬。”
驾驶员连连点头,不敢再多问一句,连忙调整了行驶方向。列车的速度越来越快,在浓黑的雨夜里,像一条脱缰的钢铁巨兽,朝着北方的边境疾驰而去。
就在这时,操作台旁的电台突然响了起来。刺啦的电流声过后,一个沉稳的男声透过电流传了过来,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驾驶室里:“三七二一号列车,三七二一号列车,收到请回复。这里是砚港警备司令部,重复,收到请回复。”
森成果的身子瞬间绷紧了,看向森龙:“爸……”森龙没有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台不断发出声响的电台。
“三七二一号列车,我们知道森龙主席在车上。” 电台里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卯润泽主席有令,只要你们立刻返回砚港,停止叛国行为,所有事情都还有宽恕的余地。卯润泽主席将亲自接见你们,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,也会给你们一个公正的处置结果。森龙主席,你戎马一生,为国征战,何必落得个叛国投敌的下场?你的女儿森立庭同志,还在砚港等你回头,你们……”
森成果的呼吸急促起来,他看向森龙,眼里闪过一瞬动摇。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,森龙就已经伸出手,按下了电台的关闭按钮。
驾驶室里又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列车的行驶声,还有暴雨打在车窗上的雨点声。
“爸……” 森成果张嘴,“万一…… 万一他们说的是真的呢?”
“真的?” 森龙嗤笑一声,转过身,看向自己的儿子,眼里满是冰冷的嘲讽,“你跟着我学了这么多年权谋,连这点把戏都看不透?这不过是诱骗我们回去的话术。我们现在回去,就是自投罗网,等待我们的,只有刑场,没有宽恕。”
他走出驾驶室,回到了后面的乘客车厢,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。森成果跟在他身后,坐在了他的对面,看着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、浓黑的旷野,久久没有说话。
车厢里只有列车行驶的轻微震动,还有窗外永无止境的暴雨声。
“爸,我们还能有机会吗?” 森成果终于再次开口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与野心,只剩下走投无路的茫然。
森龙看着车窗上流淌的雨滴,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,沉默了许久。他又想起了唐智仁,想起了卯润泽,想起了那个揭发他的女儿。他一辈子都在算计,算计权力,算计人心,算计所有挡在他路上的人,最后却算来算去,算得自己众叛亲离,走投无路,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,逃往异国他乡。
“不会再有了。” 他缓缓开口,变得疲惫与惆怅,那是他从未在儿子面前展露过的、属于自己的脆弱,“果果,等到了至冬,我会托人给你安排一份文员的职务,安安稳稳的,不用再碰这些权斗的脏东西。你要好好表现,别丢了森家的脸。”
森成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他别过头,看着窗外,用力点了点头,哪怕心里有万般不甘,却也只能默默答应下来。
森龙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双眼。列车的轻微震动透过座椅传过来,像小时候母亲摇着的摇篮,又像战场上炮火连天的震颤。他想睡一会儿,想用睡眠暂且麻痹自己,暂且忘掉这满盘皆输的绝境,忘掉自己犯下的罪孽,忘掉那即将到来的、未知的命运。
可他刚闭上眼睛没多久,一股巨大的、毁灭性的力量,突然冲击撞在了车厢上。
刺耳的金属扭曲声撕裂了寂静,玻璃轰然碎裂,他的身体像一片落叶一样被狠狠抛起,撞在对面的车厢壁上,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。天旋地转间,他只听到森成果撕心裂肺的尖叫,听到铁轨断裂的脆响,听到列车倾覆时,钢铁与地面摩擦的声响。
然后,是无边的黑暗……
森龙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雨水正砸在他的脸上。浓重的柴油味混着血腥味,还有泥土的腥气,灌满他的鼻腔。他动了动手指,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起身,低头看去,一块扭曲的铁片贯穿了他的腹部,鲜红的血混着雨水,在他身下的泥地里汇成了一滩深色的水洼。
剧痛一波波地冲击着他的神经,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只有暴雨的声响,还有远处列车残骸的燃烧声。
他看到了不远处,森成果被压在变形的车厢底下,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,一动不动,生死不知。“报应啊。”这两个字,突然闯进了他的脑子里。
这是他的报应。是他毒杀唐智仁的报应,是他密谋兵变、要掀起战火的报应,是他一辈子争权夺利、双手沾满鲜血的报应。他杀了那么多人,算计了那么多人,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,是罪有应得。
他甚至觉得,就这样死了,也挺好的。至少不用再逃了,不用再寄人篱下,不用再面对自己满盘皆输的人生。于是森龙缓缓闭上了眼睛,准备迎接死亡的降临。
可就在这时,一个黑影,走到了他的身前。
暴雨和夜色模糊了视线,他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存在,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、轮廓模糊的影子,像从深渊里走出来的一样,笼罩在他的上方。雨水顺着影子的轮廓滴落,砸在他的脸上,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,比这深夜的暴雨还要冷。
然后,一个低沉的、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,飘进了他的耳中,像直接响在他的灵魂深处:
“你还不想…… 就这样死去吧?”
森龙的嘴唇动着,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的血沫,他咳了两声,最终还是选择点头。他不怕死,可他不甘心,不甘心自己一辈子的谋划,最终落得这样的下场。更重要的是,他的儿子还压在车厢底下,他不能就这么死了。
“既然如此…… 那我们来做笔交易吧。” 那声音继续说道,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,“我赐予你新的力量,让你拥有第二次机会,让你能亲手拿回你失去的一切。而你,则要帮我们保护住一个,即将迎来新生的存在。它曾经是这片土地上,最为至深的噩梦。”
森龙看着头顶的黑影,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突然笑了。他都已经是叛国的罪人,都已经死到临头了,还有什么可失去的?哪怕是和魔鬼做交易,又能怎么样?
“我答应你。” 森龙用尽全身的力气,开口说道,“我只有一个要求……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,请把我儿子也一起带走,我不想他死在这里。”
“可以。” 那声音答应了下来。
下一秒,熊熊的火焰突然在他的四周升腾起来,森龙看着自己的肉体在火焰里被吞没,剧痛再次席卷了全身,可他却没有抗拒,而是闭上眼睛,任由火焰将他包裹……
旅行者的靴底碾过森家宅邸门前半干的红泥,混着残雨的湿土沾在鞋帮上,像干涸发黑的血。
封条贴满了朱红的大门,米白色宣纸上盖着警备司令部的朱红大印,浆糊的潮气还未散尽,被穿堂风卷得微微翻卷。院门大敞着,穿灰布军装的千岩军士兵不断出入,怀里抱着成捆的文件、信件与上锁的木匣,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杂乱无章,混着翻箱倒柜的碰撞声,在空旷的宅邸里来回撞荡。他们在搜捕森龙谋逆的罪证,每一个抽屉、每一块墙板都被撬开,连庭院里的青石板都被掀起来数块,露出底下潮湿发黑的泥土。
“我们来晚了一步。”
行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他站在道旁老榆树的阴影里,月白长衫的下摆被风掀起,手始终按在腰间魔戒剑的剑柄上。那双总是噙着浅淡笑意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一片沉郁的冷光 —— 师父的仇还未报,仇人却已遁逃,这比迎面挨上魔物一爪更让人胸腔发闷。
旅行者也默默叹了口气,但就在这时,行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,身体瞬间绷紧,往树影的更深处缩了缩。旅行者立刻屏住呼吸,听见马蹄踏在泥地里的急促声响,还有士兵带着惊慌的嘶吼,正由远及近。
一个传令兵疯了似的冲到宅邸门前,勒住缰绳的骏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焦躁的嘶鸣。士兵翻身下马,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里,“不好了!出大事了!森龙带着一众亲信,乘坐军列往北叛逃了!西站的人来报,列车已经驶出砚港了!”
不过一息的功夫,更大的混乱发生了。军官们的怒吼声、士兵们拿起长枪的响动、马蹄声、嘶吼声搅成一团,原本在搜查宅邸的千岩军纷纷冲了出来,翻身上马,钢枪背在身后,朝着城北的方向疾驰而去,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宅邸,还有被马蹄溅起的、混着雨水的泥点。
“约书亚,我们也得过去。” 行秋从树影里走出来,手依旧按在剑柄上。
“交给千岩军,交给璃月的律法就够了。” 行秋回头看他,“但我们必须追上他。我师父不能就这么白死。”
旅行者低头,看向满脸担忧的派蒙,张开了手臂,小家伙立刻会意,扑进了他的怀里,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领。
“抓紧了。” 他揉了揉派蒙的脑袋,把小家伙稳稳护在怀里,“别被风吹下去。”
“约书亚,你们一定要小心啊!” 派蒙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小声叮嘱着。
行秋已经率先冲了出去,月白的身影在土路上拉出一道残影。旅行者立刻跟上,二人踩着泥泞的道路,朝着城北铁轨的方向疾奔而去,风在耳边呼啸而过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,他们沿着铁轨一路向北,两条冰冷的钢轨在旷野里延伸向远方,像两条蛰伏的黑蛇,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线。二人翻过一座覆着矮松的山丘时,脚下的步伐同时顿住了。
旷野里,墨绿色的军列倾覆在铁轨旁的泥地里,像一头被杀死的钢铁巨兽。车厢被撕裂、撞得扭曲变形,熊熊的火焰从破损的车厢里窜出来,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冰冷的铁皮,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,直刺铅灰色的天空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、烧焦的橡胶味、金属被炙烤的焦糊味,还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、死尸的腐臭气息,压在他们的胸口。
身后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,一队千岩军骑兵疾驰而至,为首的军官勒住缰绳,看着倾覆燃烧的列车,嘴里喃喃自语:“完了…… 全完了……”
士兵们纷纷翻身下马,握着钢枪,小心翼翼地朝着列车残骸靠近,脚步里满是迟疑与惊慌。
“喂!你们快看天上!”派蒙的尖叫突然划破了寂静,她的小手指着天空。
旅行者与行秋同时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铅灰色的天幕下,十数只黑影正张开膜翼,朝着燃烧的列车俯冲而来。它们的身躯是枯黑的,像被烈火碳化的活木,肌理扭曲虬结,每一寸都透着非人的诡异。骨刺从脊背、肩颈、头颅上狰狞刺出,头顶的双角上栖着缩小的同形黑影,膜翼张开时,像两把淬了毒的镰刀,眼窝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点惨白的、瘆人的光,嘶吼声顺着风传过来,像无数亡魂在破风哀嚎。
那是原种霍拉。
“这么多的霍拉……”
行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他难以置信的惊骇,握剑的手瞬间绷紧,“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原种霍拉聚集在一处!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旅行者腰间的魔戒剑震颤得越来越厉害,剑鞘发出低沉的嗡鸣。他把派蒙轻轻放在山丘后的岩石凹坑里,抬手按住了小家伙的肩膀,“派蒙,你待在这里,躲好,等我们回来。无论听到什么,都不要出来。”
派蒙用力点了点头,眼睛里满是泪水,却还是咬着嘴唇应了下来:“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!”
旅行者直起身,抽出了腰间的魔戒剑。魂钢剑身出鞘,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,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银光。他侧过头,看向依旧愣在原地的行秋,沉声喊了一句:“行秋!别看着了!”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,瞬间浇醒了行秋。他立刻回过神,腰间的魔戒剑同时出鞘,水元素的微光顺着魂钢剑身流转,脚步已经朝着山下冲了出去。
旅行者立刻跟上,二人踩着泥泞的斜坡,翻身跃下山丘,朝着燃烧的列车疾驰而去,就在这时,最前面的那只霍拉已经俯冲而下,尖利的爪子狠狠抓住了落在队伍最后的那名千岩军士兵。士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被霍拉扑倒在地,钢枪脱手飞出,摔在泥地里。霍拉张开满是獠牙的嘴,朝着士兵的脖颈咬了下去。
旅行者的脚步加速,剑身带着破风的锐响,裹挟着岩元素的力量,斩在了霍拉的脊背之上。那只霍拉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,被这一剑斩得踉跄后退,松开了爪下的士兵。
“快走!” 行秋的声音同时响起,他的剑光如流水般扫过,逼退了另外两只想要围上来的霍拉,对着那群吓傻了的千岩军怒吼,“这些就是魔兽霍拉,你们是对付不了的!”
士兵们如梦初醒,连忙扶起受伤的同伴,翻身上马,朝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,连头都不敢回。可那些霍拉却没有追上去,也没有再向旅行者和行秋发动攻击。它们发出一声声诡异的嘶吼,一只只冲进了燃烧的列车车厢里,像飞蛾扑向火焰,瞬间消失在了燃烧的铁皮之中。
旅行者与行秋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与极致的警惕。他们握紧了手里的魔戒剑,一步步朝着列车残骸靠近,浑身的肌肉都紧绷,随时准备应对来自黑暗的突袭。
就在他们距离列车残骸只剩十步远的时候,车厢里的火焰突然爆发,像一头苏醒的巨兽,朝着二人席卷而来,灼热的气浪瞬间扑面而来,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。
“小心!”行秋怒吼一声,左手向前一推,磅礴的水元素在二人身前凝成了一面半透明的水盾。火焰撞在水盾上,发出滋滋的巨响,白色的蒸汽瞬间腾起,模糊了二人的视线。
也就在这时,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列车残骸里传来。
一只巨大的、枯黑的巨手猛地推开车身,扭曲的铁皮像纸片一样被撕裂、掀飞。大地在脚下剧烈震颤,泥地里的积水被震得飞溅而起,那东西缓缓从燃烧的列车里站了起来,身躯拔地而起,竟有城楼之高,枯黑的鳞甲像被烈火炙烤过的黑色岩石,每一块肌肉的隆起都带着山峦倾覆般的力量。它的身上融合了十数只原种霍拉的肢体,无数扭曲的手臂、骨刺从躯干上伸出来,无数只惨白的眼窝在它身上睁开,齐齐看向脚下两个渺小的人影,嘶吼声从它巨大的嘴里爆发出来,是无数霍拉的哀嚎汇聚成的、足以震裂颅骨的声浪。
“它们…… 融合成一只霍拉了?”
行秋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,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他只在古籍里见过霍拉融合的记载,却从未亲眼见过如此庞大的融合体。
巨型霍拉的长尾已经带着破风的锐响,朝着二人横扫而来,那尾巴上布满了狰狞的骨刺,带着足以将巨石碾成齑粉的力量,所过之处,连空气都被撕裂,发出刺耳的鸣响。
“快躲开!” 旅行者低喝一声,身形如箭般向后跃出。行秋同时踏错脚步,借着水元素的推力侧身滑出,二人堪堪躲过这致命的一扫。巨型霍拉的长尾砸在泥地里,震起漫天的泥土与碎石,地面被砸出一道数尺深的沟壑。
“得召唤铠甲……” 行秋对着旅行者说道,“没有魂钢铠甲,我们接不住它第二下!”
旅行者没有犹豫,与行秋同时转身,二人相对而立,将手中的魔戒剑同时举过头顶,手腕翻转,划出两道完整的圆形光环。岩色与水色的光环在半空交叠,内圈应声碎裂,魂钢铠甲从中被召唤而来,覆盖住二人的身躯。
当黑金狼铠与雨帘铠甲着装完成的瞬间,巨型霍拉已经再次扑了上来。它庞大的身躯超乎想象的敏捷,两只巨手带着山峦压顶之势,朝着二人拍落。
旅行者足尖蹬地,身形向上跃起,魔戒剑带着岩光,砍向巨型霍拉的手腕;行秋则同时矮身滑进霍拉的身下,剑光如瀑,朝着霍拉的腿骨斩去,一上一下,配合无缝。
魔戒剑斩在霍拉的皮肤上,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,火星四溅。融合霍拉的外皮坚硬无比,二人合力的斩击,竟只在它的皮肤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刻痕。
霍拉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,被斩中的手腕翻转,尖利的骨刺朝着半空中的旅行者刺去;同时它的腿猛地抬起,朝着身下的行秋踩下。旅行者借着剑身反弹的力道,在空中拧身翻转,堪堪躲过骨刺的突袭,同时岩元素力顺着魔戒剑爆发,在霍拉的手腕上炸开;行秋则借着水元素的推力,瞬间向后滑出数丈,躲开了那足以将人碾成肉泥的踩踏,同时发动数道水帘剑,朝着巨型原种霍拉的眼窝射去。
僵持片刻,巨型霍拉似是被持续的牵制激怒,周身骨刺尽数竖起,低着头颅以头顶双角为刃,带着全身重量朝着二人猛冲而来,地面被其脚步震得层层开裂,泥水四溅,攻势之猛不留余地。
行秋当即催动全身水元素力,在霍拉身前凝成厚重的水墙,用来迟滞其冲势,水墙与双角相撞的瞬间轰然碎裂,冰碴飞溅,却也为旅行者争取到了关键的瞬息之机。旅行者将剩余的元素力尽数灌注于魔戒剑中,剑身爆发出刺目金光,他再次蹬地跃起,身形如离弦之箭,朝着霍拉头颅中央最大的主眼窝直刺而去,行秋则趁霍拉冲势受阻、身躯僵滞之际,踏着其抽搐的腿骨与骨刺疾速攀升,水元素力凝作数丈长的剑刃,在旅行者剑尖刺入的同时,狠斩向霍拉脖颈的缝隙处。
两道攻击同时命中,巨型霍拉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,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,黑色血污自眼窝与脖颈处喷涌而出,旅行者拧动剑柄,将岩元素力尽数灌入其体内,行秋则顺势横剑,斩断其脖颈与躯干的连接,不过瞬息之间,这只城楼般高大的融合霍拉便失去所有力量,身躯轰然倒地,砸得地面剧烈震颤,最终化作漫天飞灰,消散在旷野的风里。
魂钢铠甲解除,二人重新露出了身形,只能半跪在地,用魔戒剑撑着地面,才能勉强稳住身形。平原重归寂静,只剩下列车残骸燃烧的轻响,雨后的风带着焦糊与血腥气拂过。
砚港的总是裹着湿冷的风,可在最高法院门前的青灰石墙前,却挤得密不透风。石墙皲裂着岁月的纹路,汉白玉的台阶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,沾着点点未干的水渍。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像蛰伏的虫鸣,被风一吹便散开,人人脸上都带着或好奇、或愤懑、或漠然的神色,目光投向那扇覆着铜钉的大门,森龙叛逃案,终究要在这一日定音。
旅行者牵着派蒙的小手,站在听众席的木柱旁。派蒙缩在他身侧,小脑袋埋得低低的,只露出一双眼睛,怯生生地扫过厅内。旅行者的指尖搭在腰间魔戒剑的剑柄上,目光掠过前排,落在了被告人席的那道纤细身影上。
森立庭穿着一身发白的素色布裙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垂在颈后。脊背挺得笔直,却掩不住肩头的瑟缩,指尖绞着裙摆,指腹被布料磨得泛红,却连一丝颤抖都未曾外露。她是森家唯一的幸存者,也是这场叛国案里,唯一能代表那座覆灭宅邸的人。
旅行者的视线又移向对面,刻晴正站在公诉席的边缘,一身藏青官袍衬得她眉眼愈发锐利。她捻着一枚玉制的牌符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,像一柄收了锋刃的剑,静静等着最终的裁决。行秋则站在旅行者身侧,月白长衫的下摆垂在石阶上,手按在腰间魔戒剑的鞘上,目光始终锁在森立庭的身上。
法槌落下在吵闹声中落下,那是一柄包着铜皮的木槌,敲在青石板的案几上,声音不高,却像一柄冰锥,敲碎了人群里最后一丝骚动。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连派蒙都悄悄攥紧了旅行者的衣角。
身着黑袍的最高法官缓缓站起身,他的面容被阴影遮住,只露出一双浑浊却威严的眼睛。他摊开面前的卷宗,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,声音低沉而平稳,像从深井里捞出来的水,“本院经审理查明,森龙及其长子森成果,伙同亲信九人,于前日发动武装叛变,意图篡夺璃月政权,谋害最高领导人卯润泽同志。叛乱失败后,森龙一伙逃往至冬方向,所乘军列于旷野倾覆,全员车毁人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视全场,卷宗在案几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:“现依据《璃月刑法》及相关法令,认定森龙、森成果及九名亲信犯叛国罪、反革命罪,罪证确凿,因二人已意外身亡,不再追究其刑事责任。”
厅内响起一阵细碎的响动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轻轻叹息,却无人敢高声喧哗。法官的目光落在森立庭身上,那道纤细的身影依旧站得笔直,只是垂着的眼睫微微颤了颤。
“至于被告人森立庭,” 法官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经查实,其主动向千岩军举报其父森龙谋逆计划,且提供关键证据,属立功表现。本院判定,森立庭不追究任何责任,当庭释放。”
最后四个字落下的瞬间,人群里的窃窃私语陡然变大,却又在法官投来的目光里迅速消散。森立庭的肩膀轻轻垮了一下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像是扛起了更沉的东西。她缓缓抬起头,看向法官,深深鞠了一躬,动作恭敬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法槌再次落下,“庭审结束,退庭。”随着法官的话音,厅内的人群开始散去。有人匆匆离开,有人驻足议论,脚步声、交谈声、桌椅挪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,重新填满了这座肃穆的殿堂。旅行者拉着飘在半空的派蒙,跟着人流走出法院大门。
门外的喧嚣远比厅内热闹 —— 卖风筝的小贩吆喝着,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孩童的笑闹声混着大人的叮嘱,一派寻常的市井景象。
可这份寻常,却像一层薄纸,轻轻一戳便破。
“刻晴首长!”
行秋突然开口,声音在喧闹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刻晴正准备转身离开,闻言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他。旅行者也停下脚步,派蒙从他怀里探出头,好奇地望着两人。
“森龙的尸体,找到了吗?” 行秋目光锐利地盯着刻晴。
刻晴轻轻摇头,指尖的玉牌转了一圈,“千岩军把列车周围翻了个底朝天,焦黑的残骸、碎烂的尸身,能找的都找了。唯独森龙和他儿子的尸体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”
旅行者的心猛地一沉,“我总感觉,他们还没死……” 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两人的话音刚落,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人群里走了过来,是森立庭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,脚步缓慢,走到几人面前,微微躬身,声音细若蚊蚋:“多谢…… 多谢你们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旅行者和行秋,又落在刻晴身上,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,更多的却是茫然。
刻晴看着她,眉头微松,“立庭,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森立庭沉默了许久,指尖绞着布包的系带,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抬起头,“换个名字,去别的城市…… 离砚港远一点。”
她没说原因,可在场的人都明白,顶着 “叛国贼女儿” 的名头,哪怕她本身清白,往后的日子里,也只会被冷眼、猜忌、流言包裹,像一层甩不掉的泥垢。璃月的街巷里,唾沫比刀剑更伤人。
行秋轻轻颔首,没有多言,只是递过一枚小小的玉佩:“拿着吧,飞云商会的信物,能保你一路平安。”
森立庭接过玉佩,眼眶微微泛红,却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再次鞠躬,然后转身,一步步朝着人群外走去。刻晴看着她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也跟了上去,脚步放得很慢,像是在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旅行者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派蒙拉了拉他的衣袖,小声道:“她好可怜啊……”
旅行者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魔戒剑。剑鞘的颤动虽然平息,可心底的那股惶惑,却像雨后的野草,疯长不止。
行秋拍着他的肩膀,月白长衫的布料蹭过他的手臂:“别想太多。森龙若真的没死,总会有踪迹的。眼下,先顾好眼前。”
旅行者点头,抬头看向天空。那里的云飘得很慢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带着派蒙,同行秋并肩,朝着与刻晴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他很害怕,有某种更为恐怖的存在,将会从黑暗里面爬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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