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引爆我理智的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、夏末的暴雨。

那天傍晚，少年许昭被班上的一个女生约了出去。我记得她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漂亮女孩，也是后来我记忆中第一个向我表白的女性。我因为自卑和懦弱，仓皇地拒绝了她，从此成了一段被同学嘲笑很久的谈资。

我以为他也会拒绝。但这次，他犹豫了很久，还是去了。我没有阻止，只是像个真正的“叔叔”一样，叮嘱他早点回家。然而，我内心深处，那只名为“占有”的野兽，已经开始不安地踱步。

晚上九点，他还没回来。天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口子，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，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。父母都很担心，不停地给他打电话，却始终无人接听。我的心脏越悬越高，那个关于车祸的噩梦再次浮上心头。

我再也坐不住了。我抓起一把伞冲进雨幕，凭着记忆，朝当初相约见面的那家冷饮店跑去。我只有一个念头：找到他，确认他是安全的。

我没能在冷饮店找到他。当我失魂落魄地准备离开时，却在旁边一条漆黑的小巷里，听到了争执声。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。

巷子里，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将他堵在墙角。为首的那个黄毛我认得，是附近职高出了名的混混。我看到少年把那个女孩护在身后，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恐惧，只有一种倔强的、苍白的愤怒。

“操，给你脸了是吧？”黄毛吐了口唾沫，一把推在少年的肩膀上，“我马子你也敢撩？一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，还想着攀高枝了？”

少年踉跄了一下，咬着牙说：“我没有，是她......先来找我的。”

“她来找你？”黄毛笑了，笑得极其下流，“你这小白脸编瞎话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啊，今天就让你知道碰老子女人的下场！”

他说着，扬起了拳头。

就在那一瞬间，我脑子里的一根弦，断了。

我清晰地闪回到我的初中时代，同样是在一条巷子里，我因为一点小事被几个高年级学生围堵，他们抢走我的零花钱，推搡我，用污言秽语辱骂我。而我，从头到尾，只会抱着头，瑟瑟发抖，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。我希望有谁能来救我，但直到他们离去，都没有人出现。

不。

这一次，绝不。

我扔掉雨伞，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，沉默地、迅速地冲了过去。我没有怒吼，也没有警告。在黄毛的拳头即将落到少年脸上时，我抓住了他的手腕。成年人的力量让他根本无法挣脱。他惊愕地回头，看到的，是我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着火焰的眼睛。

下一秒，我一记干脆利落的勾拳，狠狠地打在了他的下巴上。

没有多余的动作。剩下的两个混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，我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，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倒在地上的黄毛。之后他们屁滚尿流地扶起黄毛，仓皇逃离了小巷。

巷子里恢复了死寂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。

少年和那个女孩都惊呆了。女孩结结巴巴地道了谢，便匆匆跑进了雨里。现在，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
我转过身，看向他。

他站在那里，浑身湿透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脸颊滑落。鼻子流出的血与雨混合在一起，染红了他洁白的衬衣。他看着我，眼神里是震惊、后怕，还有一种我无法读懂的、奇异的光。
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有些颤抖，“你没事吧？”

我摇摇头，走上前，抬起手，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。那温热的触感，像一道电流，击穿了我最后的理智。

雨下得更大了，仿佛要洗刷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界限。巷口的灯光昏暗，将我们笼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、潮湿的空间里。我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，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合着雨水与铁锈的味道。我能看到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，倒映着我此刻疯狂而痛苦的模样。

我俯下身。

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我看到他眼中的惊愕放大，看到他微微张开的、想要说些什么的嘴唇。

但我没有给他机会。

我吻了上去。

一个充满悖论的吻。温柔又粗暴，绝望又虔诚。我吻的，是他唇上那丝血腥的味道，是我破碎的、无人保护的少年时代，是我对他那份早已畸形的、无处安放的爱意。我憎恶自己如此阴暗，却贪婪地想要偷取那纯净的光。

他的身体瞬间僵硬了，像一尊神像。

而我，在我们双唇触及的刹那，便已坠入深渊。

几秒钟后，我松开了他，退后一步。我们站在滂沱的大雨里，相对无言。他的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和混乱，而我的心中，只剩下一片被大火焚烧过后的、冰冷的灰烬。

我做了什么？

我吻了我自己。

我吻了我自己破碎的少年时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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