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之后，我们之间竖起了一堵无形的墙。

他不再主动和我说话，会在我进入客厅时默默起身走开。那份少年人毫无防备的亲近，被我亲手用“懦夫”这个词砸得粉碎。家里的空气变得滞重而尴尬，连父母都察觉到了异样。我成了这个家的入侵者，一个带来阴云的幽灵。

悔恨像一只冰冷的手，紧紧攥着我的心脏。我意识到，我不能再用那种高高在上的、救世主的姿态去“指导”他的人生。我必须先修复我造成的裂痕。

我选择了一种最笨拙的方式。第三天晚上，我亲手煮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，加了两个荷包蛋，就像小时候我母亲做的那样。我端着面，敲响了他的房门。

他打开门，看到我手里的碗，愣住了。

“我……那天，对不起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，声音干涩，“我说得太过分了。志愿表是你自己的事，你想怎么填，我都支持你。”

他沉默地看着我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，情绪复杂。最终，他默默地侧过身，让我进去。我们就这样坐在他的书桌前，安静地吃着面。没有更多的道歉，也没有原谅的话语，但当面汤的热气氤氲开来，那堵冰冷的墙，似乎也开始融化了。

从那天起，我彻底抛弃了“导师”的角色。我不再提任何关于未来的建议，而是变成了一个纯粹的陪伴者，一个……兄长，或者说，朋友。

我陪他度过了高考后那个漫长而无所事事的暑假。我们一起窝在沙发上打《实况足球2013》，屏幕里的C罗穿着纯白色的皇马球衣，在伯纳乌的虚幻阳光下狂奔、电梯球破门、然后做出那个标志性的庆祝动作。少年为那个进球而欢呼，甚至兴奋地跳起来挥舞拳头。我看着他被电子屏幕映亮的侧脸，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我惊奇地发现，我早已僵化的手指居然还能跟上他的节奏，而我那颗早已被报表和甲方折磨得麻木的心，竟会为了一场虚拟的胜利而重新跳动。

我看着屏幕里那个无所不能的C罗，又看着身边这个满怀希望的少年，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絮。那时没人会想到实况足球这个名字最终会消失，伯纳乌的领袖会远走沙特，也没人能想到未来的这个少年会怎样。

我陪他去书店，看他兴致勃勃地翻阅着那些我早已失却了兴趣的科幻小说和漫画。他会在买一瓶可乐还是芬达这种小事上犹豫许久，最终选择困难地看向我。从前，我看到这种犹豫只会感到愤怒，但现在，我只会觉得那是一种未经污染的、可爱的纯真。我会笑着替他做出选择，然后看着他满足地拧开瓶盖。

我甚至被他拉去篮球场。他穿着宽大的球衣，在阳光下奔跑、跳跃、投篮，汗水浸湿他的头发，顺着年轻而紧实的脖颈滑落。我坐在场边，看着他，就像在看一场久违的、关于青春的黑白电影。我的身体早已因为久坐而变得僵硬，连跑几步都会喘息，而他却不知疲倦，充满了无限的生命力。那份活力，是我早已遗失的宝藏，我嫉妒，却更感怀念。

阳光很好，晒在他身上，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暖光。

“暖光”——我开始这样在心里称呼他。

他就是一束光，一束未经棱镜折射的、纯粹的光，照进了我阴暗、潮湿的内心囚笼。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，我都在被治愈。他让我暂时忘记了自己是个失败者，是个时间的孤魂。他让我重新感受到了简单的快乐，那种因为一杯冰可乐、一场电影、一个无聊的笑话而发自内心的快乐。

我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，如同一个濒死的沙漠旅人扑向绿洲。

然而，情感的天平，一旦开始倾斜，便再也无法回到平衡。我对他，早已不是一个“堂叔”对侄辈的关爱，更不是一个“过去”对“现在”的修正欲。

那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危险的情感。

我开始下意识地凝视他。在他低头看书时，凝视他纤长的睫毛；在他酣然入睡时，凝视他微微翕动的嘴唇；在他洗完澡、带着一身水汽从我身边走过时，凝聚着的一个成熟男人该有的自控力，彻底崩溃。

我知道这不对，这很荒谬，甚至……很病态。我爱上的，是我自己，一个十七岁的、尚未被生活玷污的自己。这是一种终极的自恋，一种绝望的自我救赎。我厌恶那个三十岁的许昭，却无可救药地迷恋上了这个十七岁的许昭。

最终，他还是选择了城市规划，他平静地告诉了我。我看着他，他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迷茫，而是一种少年人独有的、对未来的懵懂和承担。他说，这是他自己想清楚后的选择，无论好坏，他都认了。

那一刻，我心中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奇异的刺痛。我意识到，他正在脱离我的“剧本”，长成他自己的样子。这本该是我期望的，但我却感到了恐慌。

那束光，正在走向一条我不希望他走的路。那条路通向的，是成为我。

我不能让他成为我。

那天晚上，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，我回到了那场车祸，但这一次，坐在驾驶座上的，是十七岁的他。我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货车撞向他，却无能为力。我在尖叫中醒来，浑身冷汗。

我走到他房间门口，轻轻推开一道缝。

月光从窗外流淌进来，温柔地洒在他熟睡的脸上。他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匀，像个孩子。我站在黑暗里，久久地凝视着他。

占有欲与保护欲纠缠在一起，像疯长的藤蔓，缠住了我的心脏，几乎令我窒息。我不再想当他的导师，不想指导他的人生。

我只想保护他，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。不被这个世界伤害，不被未来伤害，甚至……不被他自己伤害。

我想将这束光据为己有，藏进我潮湿、永恒的黑夜里。

小说相关章节：Plasticwor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