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，柿子树又新开了绿叶，枝头上几只麻雀挤在一起叽叽啾啾，唤醒了沉睡的清晨。

现在天还刚蒙蒙亮，清早的晨雾和光线柔和在一起，透过窗花落了进来。

初醒时，猫猫便感受到一个沉重的物体压在了她的身上。

她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，一张棱廓分明的脸出现在了眼前。

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沟壑，即便是在睡梦中，也略显疲惫的神情，无言叙述着饱经风霜的过往。

不知为何会感到安心，猫猫无意识地向他靠近，蜷缩在他的怀里。

然而头顶上方原本平静的呼吸，突然变得沉重，随着身体的动作，高顺闷哼一声，醒了过来。

“抱歉，不是故意要吵醒高顺大人……”

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抚上她的后颈，将她拉入了怀中。

“现在还早，再稍微多待一会儿吧。”

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，对方的声音里还夹带着一点鼻音。

一下子距离贴得好近，对方敞开的衣襟下面，露出了结实可靠的胸膛，猫猫不禁感到心砰砰直跳。

像这样强壮的身体，可不是宦官所能拥有的。果然高顺大人是武官吧…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藏起自己的身份，不过就算事出有因，也肯定不是她这种人所能了解的。

也不是她所能去了解的。

不知道的越多，才越好。这世道容不下太聪明的人，正是因为前面多管闲事，才在后宫里惹上了麻烦。

明明这一点，她是知道的。

曾经在花街上长大的野猫，最近也变得亲人了许多。

猫猫主动抱住他，双手攀上宽阔的后背。

唯独眼前之人，她想再多触碰一点。

-

“小姐，宫里的轿子到了。”

老妈妈拿着手绢，催促道。

“嗯，我知道了。”

正如猫猫所预料的那样，高顺并没有出现在送别的一行人当中。

走出大门后，猫猫看到他站在迎接的队伍里，手上执着马鞍，自然壬氏也在一旁。

“欢迎回来，药剂师。”那个一如既往发散着魅力的男人，向她伸出了手，“来，我们一起走吧。”

强忍住不适，猫猫接过他的好意，登上了马车。

令她感到意外的是，在她瞥向车头的同时，坐在那上面的人也正巧也在看她。

猫猫几乎是立刻就转过身来，低下头，藏起不能外露的表情。

“起——摆驾回宫——”

轿夫一声令起，迎接队伍浩浩荡荡，离开了马府。

-

在马车上时，猫猫一直望着窗外。

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市井景象，恐怕日后也很难再看到。一想到这一点，内心便感到失落。

“外面很热闹，对吧？”

话语中的落寞，一瞬间让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但壬氏今天就像换了个人一般，难得露出了体贴温柔的一面。

“一旦进入后宫，要想再出来，那比登天还难。”

明明说的是今天的事情，猫猫却觉得他像是在说自己。

失去了重要器官的男人，连以往的身份也要一并舍弃，忍受着屈辱，只为了在宫中立足。

受尽冷眼的他们，究竟又是怎样，才坚持到了今日？

或许这个宦官的轻浮举止，和他的外表一样，仅仅是个假象。

高顺大人会知道点什么吗？

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这个想法。

但是不能问，也不能去问，因为这是她没有资格踏足的领域。

她也不想让任何人，因为她的一时轻率，陷入危险的境地之中。

只要保持着无知的样子，装作什么也不知道，就可以安然无事下去。

猫猫对此深信不疑。

壬氏注意到她的视线，好像自己受到了冷落一样，忍不住出声询问。

“药剂师，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吗？”

“没有什么，壬氏大人。”

幽暗的瞳孔始终平静似水地望着窗外。

“什么也没有。”

-

向翡翠宫和水晶宫里的人问过好后，猫猫换上绿布衫，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。

不过因为这次要托举马家，特地采取了招摇的方式，宫里宫外闹得沸沸扬扬的。

有关这件事的传闻不少，但都到了离谱的地步，甚至有说是皇上纳了新妃、要来跟玉叶妃争宠的。

不过也多亏了这些不切实际的传言，猫猫这才能稍微安下心来。

说是要回到以前那样的生活中去，但猫猫发现这远比想象中要难。

——尤其是在工作中。

最近猫猫收到命令前去调查仓库起火一事，被调至外殿的高顺刚好可以一并陪同。

但在外人面前，就算装作不在意的样子，还是会在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时，面红耳赤，各自慌乱了阵脚。

明明连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，究竟为何……！！

“嗯…？你俩很可疑诶！”

李白大人一向心直口快，遇到熟人更是如此。

“啊、对了！白铃姐姐最近有写信来，也提到了李白大人呢！”

“什么！？快跟我讲讲！她说什么了？有想我吗？……”

如此这般，倒也能糊弄过去。

但说到底只是一时的策略，终究不是长久的计谋。

“喂，小姑娘！你俩是不是……”

李白话还没说完，就被猫猫一把勒紧了衣领，一副你再多嘴我就断了你的脖子的样子。

“等、！好、好啦，我知道啦！快、快松手！喘不过气来了都……”

见他没有半点说谎的样子，猫猫这才放了他。

李白一边大喘着气，一边问道。

“不过我说啊你们，难道就不怕被那位大人发现吗？”

不用想也知道，他指的就是壬氏大人。

“当然怕了，”猫猫毫不犹豫地答道，但是后面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，“高顺大人他……比谁都怕。”

看到她这样，连李白也不禁感到吃惊。

要知道他记忆当中的那个小姑娘，心比天还高，胆子也是出了名的大，哪里有危险就往哪里钻的那种。只是没想到有一天，她也会像寻常女子那样烦恼。

莫非这这这就是所谓的情窦初开！？

“好，我明白了。”李白严肃地点了点头，郑重其事地说道，“我会帮你们保守秘密的，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？”

李白露出他标志性的爽朗笑容。

“白铃小姐那边，就拜托小姑娘你了！”

听到他的话，猫猫不禁宽下心来，同样回以一笑。

“嗯，一言为定。”

-

“高顺大人，请问那是？”

只见对方手中拿着一枝淡粉色的花，从高顺大人看它的神情来看，一定十分不同寻常。

“啊，小猫，你来得正好。”

他让猫猫伸出掌心，随后将花赠予了对方。

“它被唤作木芙蓉。”

“芙蓉…？”一瞬间，她想起来了，“高顺大人，难道您指的是芙蓉妃那件事情吗？”

对方听了她的话，不由露出了一丝苦笑。

“是也不是，”他说着棱模两可的话，然后盯着猫猫手中的花朵，神情变得和缓下来，“芙蓉之花，朝为白，暮为霞。这朵虽不似其他那样艳丽，但不知为何，让我想起了你。”

这一番话，让猫猫的心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。

“因为实际上的我和您所认为的相较甚远吗？”

高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而是向她靠近了一步，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到了足以紧张的地步。

注意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时，高顺带着歉意，伸手抚摸她的脸庞。

“每一次看见你，都比先前更加美丽动人。”他低声喃喃道，“这是为什么呢，小猫？”

像这样的回答完全超出了猫猫的预料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，连视线落在哪里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

“如果连高顺大人都不知道答案的话，恐怕我也无从得知。”

又来了……

又是这样。

猫猫下意识地逃避，无法控制自己在强烈的情感面前，再一次地退缩。

但是这次，高顺抓住了她。

像是救起溺水之人，坚定不移地、抓住了她。

这位给予她生机的人，带给她生的希望的人，让她不再孤身一人的人——

俯下身，贴着她的额头，像他们所经常做的那样，紧紧相依。

“我爱你，小猫，我想这就是答案。”

注视着她的目光，仿佛跨越了岁月，最终来到了她身边。

“我也是，高顺大人……”猫猫紧紧抓着他的衣袖，生怕他会消失，“如您所见，我是花街上长大的人，不知道像这样的情况下该怎么做……”

在姐姐们的教导下，比起用言语表达爱意，猫猫更熟悉如何用身体取悦对方。若是两情相悦，那必然是要共度春宵的，那么那些话说了又有什么用呢？

“我会一一教给你的，小猫。何为爱，又何以言说。”

似乎姐姐们也说过“爱”之类的字眼，说它能让女人变得更美，让人青春永驻，似乎所有人都求之若渴……

如果像这样的东西真的存在，那它又会是怎样的一种药呢？

无比好奇，想要去了解它。

她踮起脚尖吻他，让提灯落在了地上。

-

“说起来，总感觉猫猫你好像变了一些呢。”

冷不防听到玉叶妃这么一句话，猫猫差点没能拿稳茶盏。

“具体要说是哪里不一样了呢，好像也说不太上来……”见猫猫凝固在原地，玉叶妃掩面笑道，“不要那么紧张嘛，也只是说说而已，搞不好还是我的错觉呢。”

但是一旁的樱花好像也有同感，凑上来又把猫猫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。

“真的诶！”

这一语，让剩下的侍女也一并围了上来。

“猫猫！一定遇上了什么好事吧！”

“就是就是，快告诉我们，究竟是哪个好男人？”

猫猫被她们挤在中间，脸上一半是焦急，一半是羞涩。

若要说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，恐怕这就是答案。

玉叶妃多多少少猜到了其中的隐情，待玩笑结束后，唤猫猫到她身旁来。

她亲切地握着猫猫的手，细细嘱咐道。

“猫猫，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，一定要跟我们说哦。

就在猫猫一时愣神的时候，旁边传来了小铃公主刚睡醒的声音，好像有点肚子饿了，又好像是想找人陪她一起玩。

猫猫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。

“娘娘！好像公主醒了，我这就去……”

玉叶妃并没有着急阻拦她，她望向小玲公主翡翠色的眼眸里，和方才看着猫猫时一样，漾着暖玉般的柔情。

“去吧猫猫，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。”

猫猫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，随后低下头，向玉叶妃道谢。

“多谢娘娘。”

后宫与花街，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
能遇到值得托付的友人，便是三生有幸。

从今以后，猫猫在后宫里，还会结识更多不可思议的同伴——

至此已是后话了。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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