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动门截断最后一股暖风，两人走在去往车站的冷空气中。
思考着那句“以队长身份承诺”的分量，爱音最终没有问出口。
并肩而行的人却先声阐明：“还以为她会百般推辞这个称呼呢。”素世将头发别在耳后，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围巾又看向别处。“上一次所有人找小乐奈的时候，可一条消息都没提前发。”
“嗯……这次起码告诉大家一下了，乐奈应该有急事吧。”
毛绒绒的围巾有如静电游过，乍起一瞬，层叠的羽毛之间隐约有青色瞬膜盖过眼球。
“想说我反应过度，是吗？”
“就像、就像猫会舔舐伤口自我疗愈，长时间一声不吭才有大问题。素世世也考虑到分担压力才那样说的吧，关爱后辈人之常情…哈哈…”
对方堪堪用鼻腔回复了一声气音，别过头不再接话。
还好今天出门没化妆只戴了眼镜，爱音用力揉眼，试图重现刚刚幻觉般的异象。没注意前脚踏出，正在守护垃圾袋的乌鸦大叫，扇着巨翅高飞而去。
“呜哇…乌鸦有那么大了吗…”
素世也被吓了一跳，听到熟悉的咕哝心中不安撤去不少。确如前面所说，以正面压迫的方式提供一个可选作分担责任的对象：自己，本以为会顺理成章地坐实情报共享位，但对方自卑的特质却未在那时生效。立希也在成长。她提醒了一句注意脚下，二人之间便无更多对话。

第三学期已经开始，立希脑海中一周一周过着自己写的计划表，有些坐如针毡。自从那次停车场事件之后，乐奈多数情况都会遵守日程表安排。文件没有刻意删掉，自然能够看出一些规律性，根据经验就可以推断出下一次练习时间——如果是除了乐奈以外的任何人做这种事她都不会觉得奇怪。
还没仔细考虑去初中部的可行性，左半边桌面投下一片阴影。
影子的主人发出平静的感叹：“不知道立希同学那么喜欢地理。”
立希偏头看向声音来源，对这份冷幽默做出回应。“这不是刚下课，还没来得及换书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海铃双臂抱起，右手撑住下巴。 “怪不得鹤田老师总是看向这边。”
关世界史老师什么事？
“哎？”

自动门打开，在上午迎来了老熟人。
凛凛子在电脑前整理表格，听到“抹茶芭菲，3个”，抬头看向坐在吧台的来客。拿着点单夹的店员局促的目光在熟门熟路跑到演奏处的顾客和说着“没关系”的监护人之间移动，将求助的眼神递给结账处的真次凛凛子店长。
她向店员点了头，拿过如获大赦的对方的接力棒，从容地确认点单内容：“好的，抹茶芭菲三个是吗，了解了。”
高大男性率先开口：“乐奈添了不少麻烦，太不好意思了。”
旁边的白发女性也带着歉意的笑容：“这孩子太有自己的想法，我也有时候不太懂。受到店长很多照顾，真是麻烦您了。”
凛凛子客套地回复“都是应该做的，毕竟看着乐奈长大”，正要转身把点单递给后厨，又被二人的小对话绊住耳朵。
“有没有好好交了朋友呢…”
交到了，很关照她的、很好的孩子们。不过既然没朝她询问，这一家子应该有一套自己的方式理解彼此，凛凛子并未多嘴，只是招呼了后厨，吩咐刚刚求助成功的店员传菜。
抹茶芭菲放到桌面的同时，乐奈已从演奏处回到吧台座位，手里多了本书。注意到家人集中的目光，乐奈拿勺子的手慢了下来，补充一句“很好吃”，便若无旁人地边看书边继续吃了。
“在国内生活得如何？中学决定不跟妈妈一起搬到国外，老爸很担心呀。”
“乐奈都不怎么和我讲乐队的事呢，爸爸都回国了，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嘛。”
等待口中的冰激凌融化、咽下，变成思考的燃料。乐奈把书合上，将翻口捏开，被书页切成丝的笔画拼回竖着写的字。
清爽的“椎名立希”。

等她回过神来，几乎到了放学时间。假期惊厥少眠造成的注意力税终于在此刻被大脑银行划走了，仅剩的余额刺激着立希做了个深呼吸。
必须去找乐奈。
收拾好包，快步离开了。跟着肌肉记忆走在去往手工部的路上，考虑到最差情况不过坐一个小时的车去space原址。虽然不太可能被回复，仍不带希望地发了询问情况的消息 。时刻注意着通知栏，她面带凝重登上阶梯。

“欢迎光临。”自动门一开一关，收银处的两人反射性地应道。香澄手腕戴着折了两圈的橡皮筋，煞有介事地将店长头发捋进掌心。凛凛子正为了即将到来的小高峰补充零钱抽不开身，无奈地提醒对方有客人来了先别玩了。
高三生拿着点单夹还没走几步远，自动门又打开。凛凛子应着“欢迎光临”，定睛一看来者在收银处停下了，是立希。

爱音刚拿起饮品单，抬眼正好看到表情不妙的立希朝着四人桌走过来。“灯没和你一起过来吗？”
“她去厕所了。乐奈怎么样了，今天有找到她问问吗？”
立希直接将手机打开聊天框放在爱音正前方的桌面上，拉开椅子坐下，补充着：“三年级的说她今天请假了。”
“乐奈居然秒回耶，不过‘现在不在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在说上次找到她的地方，space。”本来做好坐电车的心理准备，倒是不用了。 恰好最后一人赶到，与迎面而来的素世的目光黏着一秒，对方却立刻改变方向。立希转头看到灯已从转角处出现，瞥了一眼时间。“可以进去了。”
“小立希，那天确实有人在吧台看到书，不过又放在演奏处的军鼓上，可能掉到地上了，等下再帮你看看哦，不好意思呀。”几人出门之际，凛凛子的话远远传来。

“什么书啊？” 爱音调整背带，凑近问了。
没有直接回答，立希拿出iPad和手机示意大家凑近。“前段时间改了几个地方，你们听听看。没问题的话按照新的谱子练，流浪猫那边我发过了，应该没问题。”
抬眼对上灯的眼睛，余光感到贝斯手刺来的视线，她依旧无法回应。

乐奈蜷缩在宽大的车后座，将身体挤在靠近车门的角落，头正好卡在靠枕与车窗的空隙中，以奇怪而舒适的姿势继续读捡来的编曲技巧书。书上笔记不多，偶尔行间出现细小的需要辨认的语句，多数是标注了别的教材中可以引申使用的页码。
“乐奈，车还在开，等下头会痛的。”副驾驶传来监护人的提醒。
“爸爸在当地的学校参观过了，有很多组乐队的孩子。英国是摇滚的发源地哦。”
“电子签证下得很快不用担心，乐奈不想去看看吗？”
胸腔发出短促的共振作为反应表示收到，她翻了一页。
单纯的劝谏不会产生如回访space时强烈的——被驱逐感。陌生的生活痕迹、侵入的气味、改变形状的周边空间，猫失去了原来的领地，乌鸦越来越多。柔软暖和的收容所的血肉被挤空，外壳丢在原地，冷却、角化，风蚀。两年过去，情绪渐渐接受了奶奶授意的关店，只是怀旧感催化着她，不自觉地想起以前包容着小时候自己的人们，即使这些回忆随着停车场价格的更新而模糊，乐奈仍会徒劳地重游。
为什么是中转站？
红灯，车停了。似乎是发觉乐奈没在听，家长们劝诱的唠叨因此停止。失去读书的背景音，乐奈调整坐姿，从右边的车窗向外看去。
绿色网布卷好搭在灌木上，旁边原本栽着树的地方成了堆放垃圾的空坑，散落着几根羽毛，目光跟随血迹的指认，挺着短而鲜红的颈椎骨、一座无头鸽子尸体端正地坐在人行道中间。脂肪丰富而无主的猎物，四周却不见一只捡漏的乌鸦，恼人叫声在此刻也没有在高处炸响。
只吃头部，如同炫技一般的、为了好玩而狩猎。蹿燃的好奇心，乐奈前后寻找嫌疑猎手。
灌木下方的影子里卧着一只不大的奶牛猫，梳洗着胸前和双爪的大片染血毛发，机警地伺察一切有可能接近死鸽子的生物，时而转头时而喘息，像小狗一样吐着舌头。比起同体型还跟在亲代猫身边的同类，它更像被老狮子赶出领地的小狮子，正在守护来之不易的战利品。
树荫便是它的小小安全屋。

没了编曲教材可看，姐姐也已经坐飞机去了国外，临时从压力中逃脱，有点罪恶地睡了两晚好觉，难以言表的清爽感被群组里“我到了，来练习”打破。
立希头一次知道初中部还有那么早放学的时候。看了眼时间，心中升起无来由的烦躁。就算早，也最多能早一小时，这家伙怎么现在就到了，不会逃课了吧……
真想立刻抓住她问清楚。
紧接着是素世发来的消息，“乐奈还可以再等一下吗？大家可能都没放学。”怎么记得她提过月之森现在上课不能看手机来着。
显示已读三人。一分钟，五分钟过去，立希在心里读着秒数，如果乐奈还不回复消息她只能炮制上次肚子疼请假法了。
“好。”已读四人。

一下课以毕生最快速度到达ring的咖啡厅，进门就看到乐奈毛绒绒的后脑勺，蹲在开放演奏处背对着自己，把线材从音响上拔下来。
松了口气，不顾右腿痉挛的扭痛，立希大步地迎上前去，正要先声夺人，乐奈两只胳膊夹着吉他保持蹲姿，双手捧着那本丢了的编曲教材，有些无辜地看向她。
“狸希的书，还你。”
立希吸气，右腿的抽筋彻底变成剧痛，一时语塞，跌坐在邻近的吧台座位。
急躁的怒气一坐下变成了嘴边的叹气，“唉……乐奈，以后有什么事解决不了可以在群里说，只说下次不来大家都很担心你。”
“嗯？没什么事。”
“我都没做日程表，怎么会直接知道下次的时间啊。真的没事吗？讲出来大家都会帮你想办法分担的。”
抬了抬手用书指向收银处的凛凛子店长。“问了就知道了。”
乐奈站起，几乎倒入对方身体里一般把书塞给一脸不可置信的立希，顺便撑了桌子一下改善平衡。立希反射性地伸手扶她，但乐奈轻快地跃走，吉他就像长在肩膀上一样稳，未发出一点杂音。
倒是一身轻巧，白担心那么久了。不过这书好像放在吧台里面了，怎么被乐奈拿到。“没事就好。”把书塞回包里，精神总算放松下来，今晚应该能看得进去了。“对了，发你的谱子怎么样，有需要改的地方吗？”
“原来的很好，喜欢。很有狸希的感觉。”
眯着眼带起笑容，古怪而可爱。
“不想让狸希的曲子变成课本例题和试卷答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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